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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扬与吴淑媛
叶梦
我曾与吴家故宅吴公馆比邻而居10年,那时,我既不知道吴公馆的主人是谁,也不知道这座画栋雕梁的豪宅里有过一位美丽的少女。73年以前,在鞭炮与鼓乐声中,16岁的新娘吴淑媛就在这座公馆的门口被人扶上八人抬的大红轿。据说,当年的婚礼轰动了益阳城的十五里长街,叫人羡慕的不仅是新娘的美貌和富有,更叫人羡慕的是新郎也是翩翩美少年,这一对新人如此般配,真像老天爷定做的一对。
新郎周起应(字杰生,号运宜,后名周扬)家是益阳名门望族。系三国周瑜之后裔。算起来周起应是周瑜的59代孙,周氏族谱明明白白这样写着。后来我看电视剧《三国演义》,但凡看到周瑜与小乔的画面,不由想起周起应与吴淑媛这一对。我惊叹历史的重复,惊叹基因经历千年的传递还能如此准确无误地表达。不能否认,被人誉为美男子的周扬身上就有周公瑾与小乔的血脉。
从周瑜到周扬,这59手接力棒是怎样一棒一棒传递的,人类这种传递的神秘不由人对造化肃然起敬。
益阳板桥周氏是益阳的名门望族。从益阳城西魏公庙过资水,便是资水南岸最末一条支流氵志 溪河入资水的河口。一踏上风景秀丽的志溪河谷,沿着这条小河走,两岸的山林田园,方圆几十里土地都是周家的。隔不远便有一座天井连天井的黑壳大瓦屋组成的大宅院。不用问,那些大瓦屋都姓周。 周氏族内以邓石桥涧山大屋最大,绵延有72个天井。氵志
溪河岸有一集镇名新市渡,上岸往西走3里便见一带树木掩映的丘岗,丘岗下有一青砖瓦屋相连的大宅院,大院面对一大片水田。宅院的围墙上写有“肃静”“回避”4个灰白色的大字,这一栋完整的庄园便是新市渡莲庄湾周家大屋。
周扬父亲刚死时,周家家境尚好,每年能收700多担租,家有5个佣人。周扬父亲死后,家业开始破落,家里的田只有卖出没有买进。
我见过周氏族内的许多人,但凡见到板桥周氏这一族,我总习惯读他们的脸,他们的五官总有一种不同于旁人的气势。饱满的天庭,开阔的脸庞,周正而注目的鼻梁,疏朗而漂亮的眉眼,他们人中都比较长,耳廓厚实耳轮长。他们的个子都比较高大魁伟,在南方较为少见。周氏家族的仪表是一种华美和福相的体现,美男子周扬就是代表作之一。
益阳人像所有南方人一样,长得高大的不多,然周氏一门不同,像周扬一样南人北相的就很多。美男子周扬是集中了周氏家族的典型和特征。
他的形象是一个家族的代表。
周扬不喜欢这座宅院,很小的时候,他妈妈给他在床上穿衣时。他说:“妈妈,我们家要这么多房子做什么?这些屋子终究要分给别人的。”
周母听后,大吃一惊,小伢子家何出此言?周扬十来岁时,曾把家里神龛上的木雕祖宗菩萨全都扔进池塘里。
周扬之母周继芳是一个不寻常的女性。周扬从小失父,少年教育与母亲有关,周扬母亲娘家姓刘,在娘家时叫刘喜菊。刘喜菊的名字有点俗,但人不俗。她的父亲在广东当县令,她从小读私塾通文墨。有次,她的叔叔到兰溪漆家桥考学,先生刘宜元出对:山中宰相。叔叔一时没对上,回家一说,想不到年幼的刘喜菊说:“咯还不易得,就对月里嫦娥啦。”叔叔把侄女对的对子说把先生听,先生一喜,还说对得好。这位先生后来为刘喜菊做媒,刘喜菊便嫁给了周扬的父亲周稚仙。周母后来还请这位老先生到家里来教周扬。老先生到周家来教书时,随同的挑夫挑了一担书,那一担书只是一套木刻本大字的《御批资治通鉴》。刘先生让周扬读《御批资治通》时,要周扬在御批一侧写自己的批语。
这种学习方法很独特,不但在文字形式上与皇上左右论道,还可以批写与皇上相左的意见。私塾先生的意图是否有意培养学生的不畏上的精神人格,敢言人所不敢言,养成一种独立思考的习惯。刘老先生在周家后厅那块“天地君亲师”的牌位下,用自己的心血,要把这一担《资治通鉴》全部教给这位小弟子。
如此说来,《资治通鉴》的阅读是周扬的“奶操”,“奶操”益阳话意思是指一种童年训练。这种训练将影响人的一生。
刘宜元先生对周扬的作文指导也是一种严格的训练。周扬晚年对儿子周迈克谈及刘先生,总是感慨不已,他觉得刘先生对他的教育使他终生受用。他还告诉儿子,刘先生对他的文章不是很满意,曾在他的作文上批示:水至清则无鱼。刘先生意思是说周扬的文章不含蓄,一目了然,如此则成不了大器。刘宜元先生早在周扬的童年时代就透视到了他的将来,那个老私塾先生真是了不得。
如此说来,周扬在生命中的很长一段时间他是违背了刘宜元的期望的。刘宜元对周扬在儿童期进行独立思考与精神人格的强化训练,实际上影响到他的一生,直到他走近生命的终结,还时常提到这位老先生。
1951年,周扬对长子艾若说:“你要有两个崇拜,一是崇拜毛主席,二是崇拜苏联,这样才能成就事业,不仅要崇拜,而且要迷信。”当时的青年周艾若对“迷信”二字甚为不解。
直到1983年,周扬在《关于马克思主义的几个理论问题的探讨》一文中,他对毛泽东的客观评价,使我们感到这些话出自周扬,也包括了他对自己几十年来的反思。这该是周扬人生历程中最具有价值的一页。
周扬在信义中学读书期间,租住于益阳市乾元宫下首。益阳城是一条沿资水蜿蜒15里的麻石长街,乾元宫在益阳城街的中部,房东姚仁涛是一位私塾先生,在他教的私塾里有一女弟子是吴公馆的小姐名叫吴淑媛,她和周扬年岁相当,人长得很漂亮。姚仁涛看见周扬也长得很好,书又读得好、他便对周扬的妈妈说:“一个好伢子,一个好妹子,正好一对。”最后,由姚仁涛的父亲出面向吴公馆提亲。
姚家与吴公馆相距很近,据周扬的姐姐周玉润回忆,当年周扬邀一伴同学到吴公馆看亲,当时吴淑媛正在绣花,梳一条黑油油的大辫子,周扬一看便满意,笑咪咪地回来了
吴淑媛的祖父吴家榜是益阳近代史上一个传奇人物。吴家榜是益阳羞山人,羞山是有名的美女之乡。吴家榜是一个孤儿,上无片瓦下无寸土,以在资水操舟为业,往来湖湘之间,他人生得高大威猛,不甘做船夫。他在离开家乡时对乡亲们说:我不讨8个老婆不回来。
这不是一句戏言。清咸丰年间,吴家榜投入清军外江水师,在与太平军作战中,以不怕死出名,冲锋陷阵屡建奇功,由士兵及哨弁、哨官一直升到守备都司,最后升到长江水师提督,官至一品。
听说吴家榜一身战伤衣锦还乡之日,在羞山下搭了一个台子,他自己坐中间,8个老婆分坐两边。那8个来自江淮的美女坐在台上,让乡亲们大饱眼福。在这个台子上,敲锣打鼓唱了3天大戏。吴家榜的传奇一直流传到如今。也为地方史所记载。
吴家榜重义疏财、他做官后在他任职的扬州、镇江、瓜洲一带广结善缘。还捐出17000两银子,为益阳永远增加文武秀才名额各1人。
吴家榜带回的那8个美女其中有一个是吴淑媛的祖母。每年7月,吴公馆举行祭祖活动时,那8个美丽的祖母的画像都会挂出来让后代祭拜。
吴淑媛的母亲不是益阳人,她本是扬州艺妓,人长得高挑好看,娘家姓周。吴淑媛父亲弃世时,吴淑媛和她的兄弟尚小。吴周氏是妾又不是本地人,族内未分任何财物给她,于是她牵一双小儿女,披麻带孝闯公堂,据理力争,使她分得了吴公馆及羞山乡下的大片田庄。
吴淑媛是她母亲掌上明珠,真是含在口里怕化了,托在手心怕打烂了。娇娇从小在这种至贵至尊的环境里长大,备受呵护疼爱。她只晓得读书绣花,不出吴公馆深闺,她的善良与纯真,使她对这个世界的险恶毫无应变能力,这与她的天性和生存环境有关。
吴淑媛与周扬同年,大周扬7个月,1923年2月结婚时,吴淑媛刚满16岁。据老人们回忆,当年周扬的婚礼十分阔气排场,新娘坐的8人抬的大红轿子,接亲的队伍站满一条街,嫁妆中首饰珠宝就有一抬盒。陪嫁的丫环都带金耳环。吴家阔气,周家也殷实,周扬结婚不在自己家里,而是在益阳城的仁和码头租了一套房子。
结婚时,因婚礼的排场与新娘子的漂亮引起了族内人的嫉妒。说什么:我们周家只结财主不结官门。族内一个叫曙胖子的无赖为首闹房。闹得把新房中的被褥全搬走,使周扬进不了洞房。婚礼后连续几天都不得安生,不断有人听“壁脚”“捅窗户纸”。后来周扬干脆把木窗揭起,两人睡一头,大声说:“你们要看尽你们看。”这样才把闹房的人平息下去。
周扬的婚礼似乎不太愉快。婚礼上,周家人觉得淑媛妈是姨太,小看她,故意不用正礼相待。去接亲的人有意不穿裙子,按理说不穿裙子接高亲等于光屁股。到了晚上拜过祖宗再拜长辈时,周扬没有对岳母双膝下跪,岳母生气了,执意要喊轿回家,周扬慌忙赔礼才作罢。
周扬的岳母,这位扬州女子,这位漂亮体面的吴夫人,她把女儿交给这位周公子,从女儿离家上轿的那一刻开始,她的心便是悬着的。周扬才貌双全,是她中意的女婿。女儿的婚礼她是全力操办,她不能让周家人小看了她。她不想让女儿受委屈。好在周扬结婚后,与吴淑媛感情特别好,这才使这位牵肠挂肚的妈妈放下心来。
据周扬的姐姐周玉润回忆:周扬与吴淑媛这小俩口感情好,形影不离,连喝水都要共一只杯子一把壶。淑媛回娘家,即使落大雨周扬也要与她同去同回。
周扬初中毕业后到长沙读高中,也是和淑媛双双相陪,相互照顾,他让她读初中。周扬的学校是在长沙戥子桥的复初中学。淑媛随身丫环瑞云照看家,一家人读书住旅馆。后来淑媛怀孕休学,1924年生下他们的第一个女孩欢宝宝,周扬16岁做了父亲,这个小名欢它子的女婴,不但漂亮,而且绝顶聪明,人见人爱。两岁多时,益阳街上的招牌字全认得,可惜这女孩只活了4岁。
周扬没念完高中,便去考大学,考上武汉的大学,看榜时是头名,因一同报考的好友没考上,没去。后来再读上海的大夏大学,只是大学也没读完。
周扬的姐夫胡祖荫是胡林翼的侄孙,胡祖荫是一个绝顶聪明人,书读得好,诗也做得好。他在世时对妻子说:“你家运宜和别人不一样,看的书也不同,可能会走另外一条路。”
在周家大屋时,周扬平时话不多,埋头看书,亦不理人。姐夫与兄长乃至嫂子都有点畏他,他看不惯便要说。周扬晚年回忆时对儿子说,那时,他是家里的“红卫兵”。
周扬结婚时己与哥哥分家,他分得周家大屋的一半和40担田产。他结婚后接着给母亲做40岁生日,钱很快用完了。从这个时候,周扬开始卖田,不几年,40担田便卖完了。以周扬当年在上海西装革履出入舞厅结交明星的气派,自然靠稿费是不行的。
吴淑媛从小姐到一个妻子和母亲的位置,她有办法操持这个家。每次去上海,她总是从益阳带去一大包金首饰,她把金首饰换钱对付上海的花销。她把陪嫁的那一抬盒首饰用完了便双双回娘家取。吴公馆娘家像一座银行,那里有取之不尽的金子。周扬晚年对儿子周迈克说:“我那个时候在上海生活全靠你妈。你妈靠什么呢?靠你外婆给的首饰,金首饰一大包,就放在抽屉里,也不锁,没钱用了便取一件去换钱。当年家里人来人往,益阳的林伯森,刘宜生都住在我们家,来往的人中还有地下党和左联的朋友。这么多人都靠你妈的首饰维持。你表舅(刘宜生)不想革命了,要我们一起回益阳,我不同意,他就把那一包金首饰全部拿走了。以此要挟我们回益阳,几天之后,他又回来了,把那包金首饰又送了回来。”
吴淑媛这位吴公馆深闺中长大的娇小姐,像一个透明的水晶人。当年,她有风流倜傥的丈夫和漂亮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儿子,她满足了。她一点也不相信这个家还会发生变化。她教儿子唱歌、跳舞,唱儿歌和电影里的插曲,她亲手给他们织各色毛衣。这些漂亮娃娃是她的作品。她感到十分骄傲。当年左翼影界把她的长子艾若找去演戏里的一个儿童角色,小小的孩子便进了摄影棚。这事儿极大地满足了吴淑媛作为一个女人的虚荣心。
吴淑媛甘心做一个贤妻良母,她对周扬的革命事业全身心地支持。她认为运宜爱她对她好,她对丈夫的感情深信不疑。在上海时,她曾在丈夫的西服口袋里发现过异性写给丈夫的信,吴淑媛极为坦然地还给周扬。
1928年,益阳有两个女共产党,因逃避追捕到上海寻求周扬保护,周扬与她们扮做夫妻和兄妹在一起另租房子住了20多天。这事情事先征求吴淑媛意见时,她也是不假思索欣然同意。周扬晚年在医院给儿子谈到这些往事时,总是要感叹:“你妈妈真是善良啊!那是人世间少有的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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