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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旦大学钱文忠教授讲经典——独特的启蒙

  钱文忠,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华东师范大学东方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季羡林研究所副所长。季羡林先生关门弟子,中国仅有的几位专业研究梵文、巴利文的学者之一。1984年考入北京大学东方语言文学系。留学德国汉堡大学印度与西藏文化学系,主修印度学,辅修伊朗学、藏学。著作:《瓦釜集》、《末那皈依》、《季门立雪》,译作《唐代密宗》、《道·学·政--论儒家知识分子》。曾在《百家讲坛》主讲《玄奘西游记》等。

               挨骂后第一次接触经典
  1966年,钱文忠教授出生在烟雨江南一个中等城市里,他的家族是一个早已衰落的无锡读书世家。按照家庭传统,钱文忠应该在四五岁时就开始启蒙,背诵四书五经。但他却出生在一个特殊的历史时期。家庭的动荡,社会的变迁,使少年钱文忠感到许多困惑。对于书香门第出身的他而言,经典进入他生命的时间是相当晚的,而且经典进入他生命的途径和方式非常独特。
  那是在1976年,钱文忠刚刚10岁,在一次被父亲责骂之后,他委屈地躲进一间昏暗的房子里,房子很杂乱,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在这个房间里,经常会有些奇遇。钱文忠的父亲有许多藏书,虽然经过“文革”的查抄,但还是留下了一些残破的古籍,十岁的少年正是对什么都感到好奇的年龄,钱文忠经常会在这间昏暗的房间里,翻捡到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这一天的下午.钱文忠就发现了一本书,一本很残破的线装书--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一个10岁的小学生,在完全没有古汉语基础的情况下,是怎么读懂一本残破的古籍的呢?而这种阅读,又给一个少年的生活带来了怎样的变化?为什么钱文忠教授对这件事会记忆犹新?
  钱文忠发现的这本《四书章句集注》已经残破不堪,但这本残书后来一直陪伴他来到北京大学,陪伴他远渡重洋到德国留学。
  线装书对当时的钱文忠而言是一个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新鲜事物,虽然残破不堪了,但是《四书章句集注》起首的《大学》、《中庸》,由于篇幅很短,所以还保持了它的完整性。
  在那间昏暗的房间里钱文忠开始了没有老师的阅读,这是他接触的第一部标准意义上的古籍,竖排、繁体字,还有双行的加注。对于才读小学三四年级的钱文忠而言,书中有太多不认识的字,读不出来,也不会断句,这反而增加了他探险般的乐趣,激发了他的倔强劲。而且他同时隐隐约约觉得,这是一部自己不应该看的禁书,更进一步挑起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的好奇之心。
  每天做完家庭作业,钱文忠就跟这本残书较劲,那时候也没什么娱乐活动,虽然看不太懂,但他还是一字一句地往下看,独学的甘苦至今让钱文忠记忆犹新。

                  独学的乐趣
  书中很多不认识的字让钱文忠读起来非常费力,而字后面的一些注解更是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都琢磨不透,父母工作又很忙,没有人可以请教。突然有一天钱文忠看见“硕”字下面注为:时若,他一下就明白了,原来这是注音,用第一个字的声母和第二个字的韵母拼起来就是“硕”字。突然间醒醐灌顶的兴奋就像得到了一件宝贝一般。就这样自己摸索着阅读,钱文忠慢慢地悟到了一种阅读和独学的乐趣。总算把《大学》和《中庸》啃了下来,而且还学到了一些其他的本事,比如判断古音,查字典的方法。对于《大学》和《中庸》中类似格物致知这样的大道理,钱文忠没有太大的兴趣,也不懂其内在含义,只是能从表面上明白大致意恩。

                  经典的意义
  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钱文忠读的书比过去多了,也明白了研究儒家传统学问的经学是中国特有的一门学问,纵观2000多年的经学史,大儒名家层出不穷,学派学说百家争艳,但也正因为如此,经学史上的很多问题存在很大的分歧,比如经学史所要研究的经典究竟包括哪些?这些经典的产生、传承、分合、演变究竟什么样子?至今仍然在争论当中。
  从元朝开始,四书被选为科举的必读书。其中的《论语》和《孟子》,是大家比较熟悉的,而《大学》和《中庸》却比较生疏。《大学》和《中庸》原本只不过是《礼记》中的两篇文章而已,并没有特别尊崇的地位,《中庸》在汉代,已经出现了单行本,而《大学》一直到宋朝才开始出现单行本。
  钱文忠有一个习惯,每天睡觉前都会用毛笔抄书,每天200字,从不间断。他翻来覆去地抄《大学》和《中庸》。《大学》中讲述的“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接着又倒过来讲了一遍:“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
  这段话说的就是一个人要去追求知识,去考察世间万物,然后可以修身,就可以齐家,推广开来就可以治国。现在很多人批评“修齐治平”的学说,认为这个学说把个人行为直接上升到一个社会或者政治学中国家的位置。这是对经典中“国”的误解,经典中的“国”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国家,而是先秦时期的小邦国。一个小邦国的面积一般不会超过一个县的面积,国民彼此间都有血缘关系,一个邦国得到治理天下就太平,这里的“天下”也不是今天全球的概念,一而是由诸多的邦国所构成的一个文明范围的概念。如果因为对它的误读而认为它的意义已经不适合于现代,只能说阅读者还没有进入到经典的生命里,或者经典没有进入到阅读者的生命里,两者还没有交融为一。
  对于经典,从古至今每个人都会有自己不同的理解。钱文忠教授认为,在现代社会中,也有人对经典产生了误解。比如《大学》里有句话是:“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有些房地产商人,就把“有土此有财”作为自己行为经典的解释,拿到土地就能赚钱,赚了钱就有用。这是真正理解了经典吗?不是,因为紧接着后面还有两句话:“德者,本也;财者,末也。……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所以只将“有土此有财”单独拿出来是对经典的断章取义的解释。虽然可以在经典中找到一两句让你心安的话,但再往下读一到两行,马上就会击破这种幻想和误解。